2012年7月16日 星期一

請勇敢當貴婦!





這二、三個月來,我們一直有新的產品。在試了一大段時間後,以下面這兩種麵包最為成功:一個是「芥茉籽香腸法國麵包」,另一個是「義大利黑橄欖吐司」。



「芥茉籽香腸法國麵包」的麵包體是法國麵包,外脆內軟;芥茉籽來自黃芥茉,口感微酸但不辣,不是綠色那種配生魚片的「wa sa bi」;至於香腸,用的是完整一條台畜出品的德國香腸,這是市面上我覺得比較接近一般德國香腸的品牌。


這款麵包我們試了兩個月左右,吃過的幾個朋友,評價都還不錯。











我不喜歡太鹹的香腸,雖然在德國旅行時吃到的香腸大都偏鹹,但大概一向吃得淡,所以除了價格偏高(一條大概要16元),台畜的德式香腸感覺真的很不錯。除了德國香腸,我家夥計用了一種他覺得不錯的法國進口黃芥茉子醬,口感初嚐有一點點兒酸,但用來中和香腸的微鹹剛剛好。這種麵包,會讓我回想起德奧的平民美食Bratwürst,縱使它們有些許做法上的不同,但熱熱的夏天,來一個香腸麵包、配個冰可樂,應該是很讚的!











至於另一種新產品:「義大利黑橄欖吐司」,夥計說這是一種「貴婦麵包」,因為大概只有貴婦整天閒閒沒事,會利用一些養生香草、橄欖來入菜,以便打發午後寂寥的時光。這種義大利黑橄欖吐司的麵包體含有橄欖油,組織鬆軟綿密,吃的時候麵包體的確帶有橄欖油及普羅旺斯香料的清香。至於黑橄欖,雖是醃漬的,但已切成細片狀,嚐起來倒不會過鹹。



記得幾周前,有一個同事買了這款「貴婦麵包」,第二天,我問她吃起來口感如何?是否習慣?沒想到她毫不遲疑的告訴我,她覺得自己真是非常適合當貴婦啊,哈哈~~我問,麵包裡那些異國香草的味道,不會覺得嗆嗎?「不會,不會,跟鹹橄欖配起來非常合!」好吧,真的是當貴婦的命,我相信。



七月是麵包的淡季,雖然訂單驟減、收入不豐,但我們倒也樂得清閒,有時間想東想西,做些不同食材間的組合與嘗試。放暑假第三周了,我除了運動、讀書、看電視,大半時間都無所事事,正好來當個挑嘴的老闆,督促夥計努力嘗試新品。頂樓的麵包廚房很熱,不過,當好吃的產品出爐、總算可以推上檯面時,汗水後面有著更多的喜悅與滿足。
















2012年7月2日 星期一

游魚之樂樂何如?





庭院裡,我們的水草和小魚兒是愈長愈好了。



過去近半年,每天不管多累,我們總要花一點兒時間幫魚缸換水、清除殘葉與雜物。魚缸,從最早朋友幫我們布置的長形花盆缸,到現在的兩個陶缸,十種左右的水草、二十幾條小魚、小小魚,我和夥計在庭院打造了一個適合魚居的水世界。



水裡頭,魚兒悠游自得,彷彿不知道煩惱與憂愁。











我不是魚,我不知道魚快樂不快樂。但我們盡量維護這個讓牠們可能感到快樂的環境,並希望牠們真的能快樂。我對魚,是這樣的,沒有太多太複雜了不起的念頭。所以如果有人對我說:我們應該對一件似乎有希望的事情如何、如何做,方能保全它的前景,我總是同意且願意努力那樣去做的,比如那些實在讓我常感心灰意冷的學校工作。



小球魚以及紅尾太陽初進缸時,有好幾條不適應而跳了出來,等我們第二天一早發現時,它們已身軀僵硬如標本似地躺在陶缸旁的土地上。我將牠們撿起來,放到花盆裡,也不算埋葬,就是放著,讓牠慢慢和落葉、泥土一起成為植物的養分。每回這樣做,我總是難過的,但無可奈何。自私一點兒想,如果沒累積這些養育與死亡的經驗,眼前漂亮的魚群和水草,或許是永遠不會出現的。所以每當我想到學校裡的孩子,活生生地要在我的手中開展他們的生命,但凡工作疲累或灰心喪志的情緒總能沖淡。



我不是魚,我自然不知道魚快樂不快樂;但我深深知道,我不快樂。如果可以選擇,我要當魚;當人,尤其認真的當人,是太苦了。











我喜歡這首 Nina Simone 的黑人靈歌 Nearer Blessed Lord,
心累了的時候聽她輕描淡寫的哼唱,總能讓我放鬆。



I am Thine, O Lord, I have heard Thy voice,

And it told Thy love to me;

But I long to rise in the arms of faith,

And be closer drawn to Thee.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e cross where Thou hast died;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y precious, bleeding side.


Consecrate me now to Thy service,

By the power of grace divine;

Let my soul look up with a steadfast hope,

And my will be lost in Thine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e cross where Thou hast died;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y precious, bleeding side


My soul look up with a steadfast hope,

my will be lost in Thine


So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e cross where Thou hast died;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y precious, bleeding side










偉大的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 (Sven Hedin) 在探訪西域的前期,有一次因故必須調整行程,賣掉幾匹駱駝:為了賣掉這幾匹曾為他努力賣命的駱駝,讓他感傷不已:「眼看駱駝走出空蕩蕩的前院,身影逐漸消失時,我的眼眶中忍不住盈滿淚水;那幾頭富有耐心、冷靜沉著的駱駝真的走了,走得昂首闊步,然而橫在牠們面前的卻是新的苦役和冒險。」



我可以了解赫定的淚為何而流,但此刻,我不是悠遊的魚,我是一匹苦命卻必須昂首闊步的駱駝。綠洲裡偶見的清涼或能讓我喘息,如看眼前水草間的魚兒悠遊般享有片刻自得;Nina Simone 的歌聲或能如南風裡輕脆的銅鈴,在狂沙與焚風裡滋潤我似火灼燒的心田;但我是一匹冷靜沉著的駱駝,我知道我的使命還在遙遠的前方。如果可以選擇,我要當魚;當人、當一匹認命的駱駝,認真無悔地走在無垠的沙漠裡,是太苦了。
















2012年6月25日 星期一

說時遲、那時快(2)





就在上一篇文章《說時遲、那時快》-- 哀悼我將離開網管,回鍋教學組長 -- 發表後兩天,說時遲、那時快,我被告知下學年的工作將是教學組長兼任網管。



但考量這樣的安排份量較重,所以某些教學組的工作將會抽出來分攤給別人。看來我前一篇文章是寫快了……其實我自己倒沒有甚麼太特別的感覺,網管原是我喜愛的工作、教學組則是無法推辭的,不管如何,就做吧,繼續努力、把未完成的想法,好好完成吧!



這世間的事,往往計畫跟不上變化,說時遲、那時快,一晃眼又是個不同的局面。但,這是我的人生,我的工作,不管工作內容為何,只有好好做,才有意義。












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說時遲、那時快(1)





做了兩年學校網管,八月起,我要回鍋擔任教學組長了。



這將是我在這個學校,第十年擔任教學組長;工作內容我一點兒都不陌生,但它卻不是一個我真心喜歡的工作。在我們這種小學校,人力吃緊之故,組長是必須兼帶班級的。帶班我很喜歡,但用帶班之餘有限的時間周旋這些行政工作,總是讓我力不從心,甚至經常性地,感到終日碌碌、痛不欲生。



從事教職許多年,做行政工作這一塊,總讓我感覺到同仁們對這個位置嚴重的缺乏同理心、吝於表現溫暖。到底這行政工作並非我爭取來的,雖有萬般不愛,領了加給,我對自己卻是有期待的;無奈事不在人為,很多時候,期待,只像是我給自己繼續做下去的麻醉劑,最終總是拖著疲憊的身心,年復一年。







然而,網管這個「沒有加給」的工作可就不一樣了。每天,總有一段時間,我一個人要待在電腦教室的學校主機前,按部就班做完維護網站的工作。電腦我是不在行的,就連學校網站所用的軟體 Frontpage,我原先亦是不熟悉的。兩年前,當我有機會從教學組長脫身,我便告訴自己,不管網站有多難,我一定要克服!於是,和夥計買書研究、重新規劃版面,用「勤能補拙」的態度,解決了一個又一個那些原先對我像是天文知識般的麻煩。躲在電腦教室裡,沒有人關心,也不會有人聞問;但對我而言,每日的網站維護,像極了一場校園裡的寧靜革命,我不流血,但日日做得如火如荼、欲罷不能。



不同於教學組,我對學校網站的「期待」有幾個:第一,我希望所有每天看網站的家長們,會欣喜於能夠從此得知孩子在學校的種種訊息;第二,我正在為學校所有的孩子寫日記,這是他們的成長歷史,我如果愈努力寫,他們被記錄的事情就愈精采、品質就會愈好;第三,我希望學校老師們看到這些變化,能調整自己的態度,讓教學品質更棒、更多元。……兩年過去了,我這些小小期待都達成了嗎?這是後話,稍後再詳述。這裡要先插進一個原先期待之外的「任務」:由於近年來許多上級教育單位的考評,都從審查學校網站的相關內容開始,所以這個「任務」反而變成我意料之外,在每天的網站維護工作裡最吃重的負擔。











這些必須接受考評的「子網站」,包括「閱讀」、「家庭教育」、「環境」、「衛生」、「母語」、「藝術人文」、「交通安全」……內容多元繁雜,整理起來不僅曠日廢時,還常常有時效限制;不僅如此,這些子網站若做得太差,要防教育單位的上級長官來找碴複評;若做得太好也糟糕,那是另一種嘉許式的複評,請你一直比下去,直到拿到金牌、為縣爭光為止。這分寸難捏,說實在。最糟糕的是,這些是分散的業務,每一種都不是由我主導,若各個接受考評的承辦人不把資料備齊給我,對我這個要將「成果」秀給大家看的網管老師來說,就是近乎凌遲的折磨。但……我轉念一想,如果家長、小朋友們從這些內容裡能獲益,那麼我有甚麼好考慮的呢?好好做,就是了。



沒有錯,好好做,就是了。熟悉我個性的朋友,大概可以猜測做完之後的成果。果然,這些「子網站」這兩年來非但沒人上門找碴,還得到許多次大大小小的嘉獎,有時我都覺得被獎勵得莫名其妙,我總是想:「難道別的學校網管都很混嗎?不太可能吧!」撇開這些必須交差的壓力,還是有許多「子網站」,讓我做得很開心,比如日前才發布的「年度電子校刊」,又比如我一手建置的「英文版網站」:當我花了半年多,整飭好凌亂的中文網站後,英文版網站就動工了。我討厭一般學校裡的英文網站總是「聊備一格」,所以我的目標明確:中文版有甚麼,英文版就要同步跟進;於是乎,我為整個架構與語句,花了許多時間與我的外籍老師討論、斟酌,又過了半年,它跟中文版網站一樣,日日鮮活了起來。別縣市我不知道,但在南投縣,我們可能是唯一一個中、英文版網站,會同步更新的學校。











我花了很多時間,的確。比之前面九年擔任教學組長,投入的時間與精神,恐怕還有過之,只因這是一個我不熟悉的領域,有太多困難需要克服,有太多功課必須學習;就連夥計在做麵包之餘,也常得為我電腦繪圖,彌補我使用 Frontpage 功力的不足。有一次,我和夥計為了我的工作態度與責任歸屬吵了起來,吵完架之後,他給了我一通「抓狂」簡訊,他說:「你做得很爽、校長很爽、我很抓狂!」我看完簡訊就笑了……無論如何,我還是很高興:至少,在我們「抓狂」做完這兩年的網管工作之後,學校網站變了,它可能還成為某些家長、孩子或是老師每天的「期待」。  



你知道嗎?「期待」有時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的期待、別人的期待,自己對別人的期待、別人對自己的期待,期待揉來揉去,它就變成一個值得期待的期待。我相信,是有家長天天會上網看看孩子動態的;我也相信,在我一張張修照片、排版面、挖空心思想中英文標題,做了許多精心設計後,或多或少會鼓舞某些學校老師及孩子,讓他們知道學校網站會有一些東西,想到的時候可以進去看看,並善加利用。我的原始期待,其實就只是這樣,真的不高,而結果也如期待的發展一般,它慢慢地揉和、慢慢地發酵,慢慢地日進有功。《創世紀》中說:「神看著這一切是好的。」老實說,每回忙得天翻地覆、離開電腦教室之後,我常有神在創世紀裡端看一切的心情。











知道要卸下網管工作、回鍋擔任教學組長之後,老實說我有點失落。我歸納自己失落的原因,可能是擔心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江山」,易主之後榮景不再。我不是甚麼網站高手,但當我知道這些成果可以用勤奮來彌補,我對這些用勤奮換來的果實,是有深厚革命感情的。但話說回來,誰知道往後它不會更好呢?誰知道接手的人不會是又有電腦、網頁才華、又勤奮肯做事的呢?假如是,我又有甚麼好敝帚自珍,認為凡事非我不行的堅持呢?這便是我的功課了:我該告訴自己,「急流湧退」與「安心放下」在我們的生命之中,有它一定的實踐價值。



在剛剛推出的「年度電子校刊」中,我做了一個送別同事退休的專欄。同事告訴我,她看了之後,整整哭了一節課。我笑笑地安慰她、打哈哈地帶過情緒;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專欄,從構思、取材、撰寫、編排到加工完成,雖然就那少少的幾十個頁面,我卻是流著淚、一點一點做成的;每修一次,我就哭一次;每重看一次,淚便跟著流一回。然而我的同事,她絕對值得這一切。或許,在「放下」與「拾起」的當頭,我該慶幸自己今天在這個位置,為共事多年、將退休的同事做了一點兒事;我也該高興在付出了許多勞苦之後,為所有曾經在這裡駐足,儘管只是留眼一瞥的朋友們,帶來一些溫暖和小小的感動。











我很喜歡小朋友在國語課文中學到的一個語詞:「說時遲、那時快」,意思是,世間一切總在那轉瞬之間──對我來說,這樣的語詞,是一種會「流動」的語詞,它優游地隨著時間光陰而流動、隨著人情起伏而流動,隨著我的呼吸律動、舉手投足而流動。至於我的學校網站、這曾經與我朝夕為伴的網站,也是個如此會流動的小玩意兒,說時遲、那時快,不久之後它便將飛離我的手,到網際空間裡浪遊去了;我儘管不捨,卻說時遲、那時快地曾經那樣牢牢地抓緊了它,讓它緊繫著許多人的感動,和一點點、一點點小小的幸福。
















2012年5月20日 星期日

老師不在的時候





我很少不在學校。



一方面因為行政職務的關係,我到校外研習的機會不多;另一方面,我是個有事不一定得請事假解決,有病也會試著硬撐下去的老師;所以我的「請假卡」通常潔白如新,只要上面改個年度,明年可以繼續用。所以,小朋友要不在學校裡見到我,確實有一定的難度。



不過,老師終究不是鐵打的蠻牛,當流感病毒來勢洶洶,頭眼昏花、腳步無法站穩的當頭,為了自己與孩子們的安全,也只能請假就醫,暫別孩子們的視線。











我知道自己這一消失,班上肯定樂翻天!我不大會給太多的進度,免得造成代課老師太大的壓力,也讓孩子消化不良;因此,我總是保守而務實地,雖向代課老師交代很多,卻不忘聲明:「量力而為,做多少算多少!」可能潛意識裡,我深知自己平日一板一眼,孩子在我面前無法造次,許多頑皮的技倆,恐在我消失於跟前之時,如火山爆發不可遏。為了替代課老師「分憂解勞」,我很識趣地不給太多進度--把常規、安全顧好最重要--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銷假回來之後,我會試探性的問班長:「昨天,一切還好吧?」聰明的班長,當然會避重就輕地敘說,一切情況「雖不能令老師滿意,但還可以接受,老師就請別過慮了!」怪哉!代課老師明明不是這樣對我說的--別忘了,我只是「試探性」的問班長,測試一下這「一班之長」的誠實度;而通常,我早就從代課老師那兒,得知昨日胡鬧的所有細節--我病歸病,腦子可還是管用的!所以,接下來,我會請小朋友來篇日記,寫寫「老師不在的時候」。







以最近一次生病請假為例,他們是這樣寫的:



林子皓:

「今天老師去看病,找了代課老師來上課,我們大家都很開心!有人還說:希望老師明天繼續生病!不料我們卻被代課老師罵了,她說:『平常老師對你們付出那麼多,教你們讀書、給你們蛋糕吃,你們卻抱持著這種心態!』這句話讓我了解我們的錯,確實老師為我們付出那麼多,我們卻不尊敬他,還背地罵他,我們真應該好好反省!」







張施弘祐:

「今天老師不在,我們都覺得好高興!有很多方面變得比較輕鬆了,簡直可以說是自由自在。可是,我希望老師不要一病不起,這樣的話,我就不能背課文給他聽,而我辛苦累積的『蛋糕天數』也只能停在七天,這樣的話,我以後就吃不到美味的蛋糕了!」







田劭平:

「今天老師不在學校,聽說是因為發燒了,這些病毒一定很強,才能擊倒一個強壯的人!今天大家都沒有在上課時吵鬧,表現得很不錯!但是下課時,我和弘祐、黃郁明三人打籃球,不是被球打到頭就是被撞倒,真是『死傷慘重』!下次我一定要小心,才不會受傷!」











書寫,某種程度來說,比較不會騙人。原因是,孩子們說謊的功力尚無法凌駕書寫的能力,而且基於一種「事後向老師洩密」的玩笑心態,字裡行間「吐實」的成分極高。或許,我也該模仿小朋友,寫篇百字小短文,分享一下「老師不在的時候」,老師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



吳老師:

「今天老師不在學校,因為發燒到三十九度,已經無法正常上課。請了假到診所拿藥,這一整天幾乎困在床上,無法動彈。十點多,突然想到有件事忘了交代,於是打了電話聯繫代課老師,進而得知班上一切情況還好,稍微鬆了一口氣。十二點,吃飯時間,下樓來弄點兒吃的,但老師食慾不振,還有點作嘔的感覺;不曉得值日生有沒有把餐車清潔工作做好?但願午休可別太吵。三點二十分,結束打掃,科任老師來上課了吧?不曉得是否已累壞了代課老師?晚點兒再打電話問問。今天放學後大家不用留校了,高興之餘,別忘了回家之後先做功課,明天別讓大病初癒的老師再傷神……我說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嗎?……老師不在的時候,鴉雀無聲、祥和寧靜;一個人在家,老師感到非常、非常孤單。明天見,但願明天一切能好轉;晚安了,好久不見的小朋友。」



















2012年4月16日 星期一

恩尼斯特勝出!





前陣子到大雅送貨,晚餐後在街上溜達,途經一家麵包店,我家夥計突然說:「你可以進去買他們的紅豆麵包給我吃嗎?」這是一家在地知名麵包店,我們的廚房成立前,夥計曾在這兒待過兩天。



兩天?對,短短兩天;兩天就離開,因為領頭的師傅擺明欺生。夥計年紀不小了,當學徒仍得從打雜做起,洗不完的烘焙用具、吃不飽的午餐、早出晚歸上不完的班,他覺得自己看不到未來。於是,我們有了自己的廚房;然後,跌跌撞撞到了今天。他臉薄,此刻不敢自己進去買,怕被認出來。我進去挑了幾種,包含該店今年獲全國冠軍的紅豆麵包,這個我們自己也做的。



「好吃嗎?」他問。「你說呢?」我反問,他低頭沒回,我說:「還好吧,就普通水準,皮過硬、內餡過甜。」「嗯,那我就覺得比較有信心了。」他說完,我別過頭,看著街頭呼嘯而過的車子,一時感到眼熱鼻酸。







對一個極度害羞、缺乏自信,甚至有點兒社交恐懼的人,跨越內心藩籬自然需要比別人更多的勇氣,需要旁邊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鼓勵,或者更多點兒──是全然耐心的等待。我常在想,他當時要就這樣忍氣吞聲地待在那兒,直到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一年多來,我們營業情形普普通通──反正我們也實在不會做生意──距離成本回收總還有一段距離;還好,用的是老闆手頭的閒錢,沒店面、不需付利息,自然更沒開了店就得眼睜睜燒錢的壓力。我問他:「自己有個廚房,會後悔嗎?」



「會後悔嗎?」夥計支支吾吾沒回什麼,但我似乎更像在問自己。當初除了這家冠軍麵包店,他還待過西餐廳以及另外兩家麵包店,也曾有好朋友介紹到牧場擔任掌廚的工作,不過到最後都是無疾而終。我因此而生氣,告誡他:「這一點兒苦都吃不下來,做得了什麼好麵包?」但說真的,早出晚歸、每天被使喚的日子的確難過;最後,我也只能心一軟:好吧,自己砸錢買機具吧,反正再怎麼樣,就是做麵包給自己吃嘛,沒有人說一定得走大家都認為該走的路。可是,若問我自己,我是不後悔的;不是老王賣瓜:我家夥計的麵包雖沒得過冠軍,卻比冠軍麵包還好吃!







麵包好吃,因為用盡氣力認真做;好吃的麵包,因為不會偷、不會減,不會為了賺錢草草應付了事,而是把每個朋友要吃的麵包都當作自己的早餐麵包一樣用心準備。所以你可以知道,這一年多來,我們的倆的早餐吃了多少他不滿意、不想賣的「瑕疵品」、「次級品」?親近我的同事朋友,幫忙吃了多少他認為烤壞了、不能上檯面的「惜福餅乾」(之所以是「餅乾」,是因為烤壞的麵包、蛋糕難吃,於是花長時間,低溫烘烤成餅乾)?……你一定想問:「還有剩的嗎?我也要!」別擔心,請跟老闆保持密切連絡、閒時套點兒交情,保證多得你吃到不敢再要。







所以,當上週六晚間,他興沖沖趁送貨之便,要我到新光三越的 Paul 吃它的天價法國麵包時,我就知道吃完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了。夥計特別要我在這篇文章中,必須把 Paul 的 DM 上,關於「好麵包」的條件先敘說一番。Paul 的宣傳文案上引用著名法國麵包師 Lionel Poilane 的話,認為好麵包應該是:「一、若用手一按整片掉落,就不及格;二、麵包皮不能太薄,有點厚度才是好貨;三、好麵包應該帶點微酸;四、好麵包拿在手上有重量,太輕的也不及格。」所以當天我們挑了他們的招牌:「彈力麥香圓麵包」來試,另外也試了「水果火柴小棍子」以及甜點可麗露。(抱歉,其餘甜點實在太貴,小弟吃不起 ^^)







「好吃嗎?」你或許有興趣知道我的答案,畢竟我這個每天都吃「瑕疵品」的苦命老闆,應當經驗豐富。「難吃極了!」我真的不騙你,又貴、又難吃,應該說:「不只是難吃,是很難吃!」但是,或許你更想聽聽我家夥計的說法,畢竟他才是麵包師傅,我只是個外行的出資小金主,夥計說:「他們的好麵包要素,我們家的麵包只符合了一項。」「啊……?」我說:「你沒自信歸沒自信,也不用這樣低聲下四自貶身價啊!」他說:「我們除了老麵的『微酸』口味,其他的,都跟不上人家!」「那你摸良心說,他的麵包真的好吃?」從對話裡,你大概也看出老闆開始不太高興了,接著,我曉以大義、語重心長的說:「這比我們早上那些瑕疵品都糟吧!」而他,只怯怯回說:「是普通啦,但有重量、皮也厚,質感很讚。」



或許我該折衷,替這家法國「平價麵包店」(來台後變成「天價麵包店」)說句客觀點兒的話:我承認,大部分台灣人會喜歡的麵包,質地偏鬆軟;我也知道加了全麥粉、裸麥粉,甚至就算白麵包,本來歐洲人就喜歡紮實的口感,而因為天氣、口感與習慣的關係,麵包總是特別有嚼勁、沉甸甸地有重量。所以,若依照這樣的標準,他們號稱新鮮空運來台的麵糰,其實是移植了道地法國人習慣的口感,好壞全憑吃者主觀認定──你要說它質地紮實道地、有嚼勁,我並不反對。不過,一個成品五、六百公克的 LOAF(大圓麵包),要價是我家麵包的三倍,說真的敝老闆資質駑鈍,還真的感受不到它的真價值。







夥計細心保留了它的包裝袋、產品說明,為它們拍照,並仔細研究它推出的種類、賣相,以及照片上並不清晰可見的麵包質地。我分明知道這是自信心不足作祟,但我尊重他的判斷;也或許,我們將來的麵包,夥計仍會往「好麵包」的條件,做出若干修正。不過,依老闆愚見:麵包是一種主食,當我們知道自己的生命與這樣的主食做了連結,吃進嘴裡的應該是踏實與平凡的感動,要遠多於風潮與名氣的堆疊才是。



老闆或許有老王賣瓜的嫌疑,也不免要有保護夥計的使命;因此,在這篇「食記」的最後,我還是要自信滿滿的告訴我的客人們:你們沒有買錯麵包,比起百貨公司裡這家貴死人不償命的法國麵包店,恩尼斯特光榮勝出!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威風凜凜





我喜歡「威風凜凜」這個字眼。簡單的想,它可能有兩種意涵:外顯的,當旁人以崇敬的眼光注視著你,使你感到威風凜凜;或者,自發地,因為成就了某些事,自個兒打心底兒覺得威風凜凜。



英國作曲家艾爾加爵士(Sir Edward William Elgar,1857~1934)在1901年創作了五首《威風凜凜進行曲》(Pomp and Circumstance Marches),此後聲勢如日中天。09年夏天,當我的「單車環德」接近尾聲、結束兩千公里長征要回到起點法蘭克福時,部落格的背景音樂便放了這五首組曲裡的第一首,當時還獲得許多朋友的迴響。



我相信人的一生之中,應該至少要有幾次「威風凜凜」的時刻;不見得要別人鼓掌喝采,但得要自己打從心裡為自己的威風時刻高歌一曲。







十幾年前,我代表南投縣參加全國語文競賽,得到教師組作文的首獎,當唱名上台領獎之際,我有一種「威風凜凜」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消失得很快,獎座領回家不久,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後,我便不常再憶起。當然,這可能跟我從小到大都在作文比賽的圈子裡打轉兒有關。記得我還在三峽國小服務時,有一回作文比賽,贏得莫名其妙:話說比賽當天我不巧感冒發燒了,但請了公假去比賽,我不好意思稱病在家,於是就頭昏腦脹、硬著頭皮去比了。



比賽的題目好像跟「九年一貫」相關,當時九年一貫正在試辦,作文比賽也搭上熱潮。比賽場地在四樓還是五樓吧,寫到一半,我突然覺得有地震發生,連忙扶住桌子,但放眼一看四周的人,怎麼都不為所動,泰山將崩而面不改色呢?無論如何,我一如以往地順利完成比賽,回家睡午覺去了,連午餐也沒吃。午睡一覺到天明,第二天到學校,主任告訴我,作文比賽得到三鶯區的第一名,還要繼續比下去,爭取台北縣的全國代表權。後來向同事求證才知道,比賽那天哪有甚麼地震,是我發燒暈眩過頭了。



這不是一篇「炫耀文」,說這一段,並不是要證明我有多厲害,連發燒都還能得第一名;而是,在寫作這一塊,某些事對我其實像是本能。比如我是一個寫作不需打大綱,只要順手寫就,接下來大半篇文章的大綱與文句便隨時能在腦子裡奇妙地排列組合的人──別人可能為了一個句子或用語仔細思量審酌,我卻可以不太費力的組出一大串對仗工整、用詞精準的「句群」,有時這些句子尾巴還可以順便押個韻,讓評審誤以為這些句子經過千雕萬琢,但重點是,它們不失其真。







所以,比賽拿獎,拿個大獎,我覺得並不意外;我覺得只要審對題了、當時頭腦狀況也ok,這對我來說不是一件難事。既非太難的事,前文所述「威風凜凜」之感,便不那麼獨特而強烈。當然我必須承認自己並非寫作天才,為了比賽,我其實下過苦功練硬筆字、讀報紙社論,甚至連挑筆都大有學問。我想要表達的是,寫篇評審愛的八股文、得個獎,虛榮其實大於威風。



但是去德國騎車,辛苦地、威風地,騎了 2200 公里,終於平安抵達終點的意義,對我不同。07年我開始騎車減肥,第一回騎了六公里緩坡,我氣喘如牛,汗與淚如同雨下。流汗,因為胖;流淚,因為太胖還得用如此手段折磨自己,心裡感到窩囊。但我告訴自己,因為自己不是運動的料,所以能征服騎車這件事,才算真本事。誰能想到就在短短兩年之後,我可以騎著公路車上武嶺、塔塔加,揹著重重行囊,騎著車把德國繞上大半圈?所以,結束旅程抵達法蘭克福那一刻,我深覺威風凜凜;而且,那種威風是每當日後想起,會不自覺地感到自己真是天下無敵。







但只有一件事,不管在甚麼時刻,至今讓我無法感到「威風凜凜」。



甚麼事能這樣地令鄉村小騎士感到挫折?……說來你可能不信,這件事是「教書」,也就是我目前的工作。工作超過十五年了,我是個勤奮且投入工作的老師。每天我比別人早到校,比大家晚下班,但每天卻都還有讓我忙不完、煩不完、做不完的事。



你或許會認為我要求太高。某部分我承認,但更多的是我覺得,那只是本份,只是天職,只是這個工作賦予我的使命使然。孩子的行為、功課無法教好,我當然只有花更多時間、更努力的投入──教書不是寫作,我既不是個天才老師,除了努力付出別無他法;更糟的是,教書更不是騎車,往往努力了還不見得有效。



或許你會認為我不應該急,放慢腳步、給自己與學生多一點彈性,或許效果更彰。對,或許。儘管某些來自同事好友、違背我個性的良善建議,老實說我也會試著聽、試著調整;但說真的,我的責任感讓我始終輕鬆不起來,無法對一切與理想背道而馳的現象視為理所當然。







所以,問題出在理想過高?好像也不盡然。每周六跟我一起去騎車的一個孩子告訴我:「老師,我不愛讀書。」「廢話,」我心想:「我怎麼不知道你不愛讀書?不然你以為我週六清晨不好好睡覺補眠,陪你騎車運動為了甚麼?」但我語氣一轉,對他說:「其實,老師一點兒都沒有要你一定要『喜歡』讀書啊,現在這些我們做得很辛苦、補得很辛苦的功課,都只是很『基本』的東西──你得要學會更多國字、更多數學,長大了,人家才不會笑你,懂嗎?」



他抓抓頭,露出兔寶寶的可愛牙齒笑一笑。他懂嗎?我不知道,但我確實知道,我無論如何威風不起來。在教育的第一線,「威風凜凜」的感覺離我好遠好遠,好遠好遠。我媽常跟我說她參加慈濟做資源回收,回收場有多麼髒,她每次做得有多麼累,但回家後心裡卻有多麼踏實;當我結束一天的工作,也覺得自己像是撿了一天的回收資源,一個個把它們清洗乾淨、放整齊,讓它們能好好地再被利用。無疑的,我也感到踏實,如同我媽媽做資源回收的感覺;但我的喜悅度不夠、幽默感不足,我無法微笑地送孩子離開,卻相反地皺著眉叮囑他哪些要記得、哪些不要忘。







最近又忙又累,有兩次在課堂黑板前暈眩,用手扶住粉筆槽,勉強將未說完的話迅速而合宜地了結。我想,若我的生命終止在眼前這一刻,不管因何而終止,那麼,我會最懷念生命裡哪一段時光呢?仔細想,短暫的一生,卻還真不乏可懷念的片段,若只能選一段,我可能會想回到09年夏天,遠赴德國騎車前,每天和我的同事王老師討論計畫、學習修車、拆裝車的時光。當時將出發的期待、憧憬,加上對未知路途的忐忑、恐懼,讓我覺得生命真是飽滿。我想,生命該當這樣飽滿,像吸滿水的海綿,像清晨嫩綠葉片上的晶瑩水珠。



你知道嗎?那樣的飽滿豐盈之感,是成就一段威風凜凜之前該有的生命樣貌。反過來說,如果我的辛勞,能換得任何孩子日後人生裡的威風凜凜──儘管日後我不一定能知道──我想,我是很願意的。但,當我說我願意,這些一天天成長的孩子心裡果真願意嗎?他們能感知老師正一步步為他日後飽滿豐盈的人生、為他日後人生裡一時半刻的威風凜凜鋪路嗎?我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