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裡,我們的水草和小魚兒是愈長愈好了。
過去近半年,每天不管多累,我們總要花一點兒時間幫魚缸換水、清除殘葉與雜物。魚缸,從最早朋友幫我們布置的長形花盆缸,到現在的兩個陶缸,十種左右的水草、二十幾條小魚、小小魚,我和夥計在庭院打造了一個適合魚居的水世界。
水裡頭,魚兒悠游自得,彷彿不知道煩惱與憂愁。


我不是魚,我不知道魚快樂不快樂。但我們盡量維護這個讓牠們可能感到快樂的環境,並希望牠們真的能快樂。我對魚,是這樣的,沒有太多太複雜了不起的念頭。所以如果有人對我說:我們應該對一件似乎有希望的事情如何、如何做,方能保全它的前景,我總是同意且願意努力那樣去做的,比如那些實在讓我常感心灰意冷的學校工作。
小球魚以及紅尾太陽初進缸時,有好幾條不適應而跳了出來,等我們第二天一早發現時,它們已身軀僵硬如標本似地躺在陶缸旁的土地上。我將牠們撿起來,放到花盆裡,也不算埋葬,就是放著,讓牠慢慢和落葉、泥土一起成為植物的養分。每回這樣做,我總是難過的,但無可奈何。自私一點兒想,如果沒累積這些養育與死亡的經驗,眼前漂亮的魚群和水草,或許是永遠不會出現的。所以每當我想到學校裡的孩子,活生生地要在我的手中開展他們的生命,但凡工作疲累或灰心喪志的情緒總能沖淡。
我不是魚,我自然不知道魚快樂不快樂;但我深深知道,我不快樂。如果可以選擇,我要當魚;當人,尤其認真的當人,是太苦了。


我喜歡這首 Nina Simone 的黑人靈歌 Nearer Blessed Lord,
心累了的時候聽她輕描淡寫的哼唱,總能讓我放鬆。
I am Thine, O Lord, I have heard Thy voice,
And it told Thy love to me;
But I long to rise in the arms of faith,
And be closer drawn to Thee.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e cross where Thou hast died;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y precious, bleeding side.
Consecrate me now to Thy service,
By the power of grace divine;
Let my soul look up with a steadfast hope,
And my will be lost in Thine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e cross where Thou hast died;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y precious, bleeding side
My soul look up with a steadfast hope,
my will be lost in Thine
So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e cross where Thou hast died;
Draw me nearer, nearer, blessed Lord,
To Thy precious, bleeding side


偉大的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 (Sven Hedin) 在探訪西域的前期,有一次因故必須調整行程,賣掉幾匹駱駝:為了賣掉這幾匹曾為他努力賣命的駱駝,讓他感傷不已:「眼看駱駝走出空蕩蕩的前院,身影逐漸消失時,我的眼眶中忍不住盈滿淚水;那幾頭富有耐心、冷靜沉著的駱駝真的走了,走得昂首闊步,然而橫在牠們面前的卻是新的苦役和冒險。」
我可以了解赫定的淚為何而流,但此刻,我不是悠遊的魚,我是一匹苦命卻必須昂首闊步的駱駝。綠洲裡偶見的清涼或能讓我喘息,如看眼前水草間的魚兒悠遊般享有片刻自得;Nina Simone 的歌聲或能如南風裡輕脆的銅鈴,在狂沙與焚風裡滋潤我似火灼燒的心田;但我是一匹冷靜沉著的駱駝,我知道我的使命還在遙遠的前方。如果可以選擇,我要當魚;當人、當一匹認命的駱駝,認真無悔地走在無垠的沙漠裡,是太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