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6日 星期二

單車環德:小吉再見





單車環德歸來已七個月餘,完結篇早寫完了;所有關於旅行的事,該結束的已經澹然、該憶起的早已封存。那麼,還有什麼新消息可向大家報告呢?



有的。我得向所有曾經觀賞我單車環德遊記、默默支持我的好朋友們報告一件大事:這輛陪我環德 2207 公里的忠實伙伴、陪伴大家觀賞遊記一個多月的好朋友──小吉,已在日前送給了我的學姐,帶著我的祝福,在宜蘭縣三星鄉展開了他的新生活。



所以有了最後這篇:《單車環德:小吉再見!》







上週學姐來信說她想買一輛單車來運動,我想,自己手邊這麼多輛車、現在單車又這麼貴,便毫不遲疑地當下回信告訴她:「別買,別買,我送你一輛吧!」本來想把我的十七吋捷安特整修之後送給她,後來想想不妥:十七吋單車對一個身高 160 公分左右的女生是太高了些,初學者也怕造成運動傷害;最後,決定把十五吋的小吉送出去。



「送走了小吉,不會捨不得嗎?」每個人都會這樣問。當然我是捨不得的,上週五晚上,當我跟蛋糕小達人載著小吉往宜蘭路上,一路上我都清楚聽到小吉心碎的嗚咽。小吉陪著我在陌生的德國領土上奔馳了三十幾天──當我迷路,他幫我找路;當我疲倦,他讓我依靠;當我孤獨想家的時候,只有他陪著我──他這麼講義氣,我怎麼能說送人就送人呢?



話說回來,身邊哪輛車跟我不是感情深厚呢?可是,與其將小吉擺在倉庫裡,讓零件蒙塵鏽蝕,只為了痴痴等待主人的下一趟旅程,不如送給更需要的人──就只是單純地這樣想,於是,學姊成了小吉的新主人。學姊整體的健康狀況並不理想,正需要一輛好的單車幫助她;在三星鄉下教書,有的是好山、好路、好空氣,我相信小吉一定會漸漸喜歡那兒的環境。











出發前,我請當初協助打點小吉旅德瑣事的同事──黑色標本先生,幫我將小吉身上幾個行李架拆下來;我想,學姐只是要運動,這些行李架應當用不著。而這些行李架以及裝在它們身上昂貴的 Ortlieb 行李袋,下回去北歐時還會再用到,我必須先存妥備用。當黑色標本先生認真拆著行李架時,老實說我有一點兒失落:這些行李架的固定,每一個零件、每一根小螺絲,都是他花了很多心思尋覓、親手重製,為小吉量身打造的,沒有這一段,我和小吉的環德之旅無法成行。



我捨不得將小吉整輛裝在我福特小車後面的單車架上,從南投一趟車到宜蘭,將近 300 公里,讓他吹著冷風、身上沾滿小蟲子到宜蘭,這種事對他、對我都太殘忍。所以我將小吉前輪拆掉、椅墊拔開,讓他舒舒服服躺在後座打平的車廂裡,一路和我們聽著音樂到宜蘭。車從二高接五號國道,這是我第一次走雪山隧道。我不得不說,這真是一條又長、又無聊的隧道,車開得我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出了隧道,璀璨的頭城夜景迎面而來,這才彷彿到了桃源世外,一步一步接近小吉即將落腳的新家。











時光飛逝,我彷彿記得碩士班研究生的新生說明會昨天才辦過,那時北淡線的鐵路剛停駛不久,我只能從北門塔城街搭指南客運到淡水去。我清楚記得往淡水的指南客運分成「紅牌」和「黃牌」,其中一種可以直接開到學校裡頭去。然而,猛一回神,這一切卻並非昨天發生之事:眼前這個學姐,早在十七年前我就認識了──長長的十七年過後,她已是個中文研究所博士、學院裡的準教授;而我,只是個騎過兩萬公里單車的鄉村小騎士。











車經羅東市區,深夜抵達三星鄉。我和蛋糕小達人一項一項把小吉身上該注意之事教給學姐:換檔變速的時候,小盤要果決、大盤要壓深一些;車身鏈條髒的時候,怎麼用保養油清洗;無線計速器感應的死角可以調整,外加各種計速項目如何歸零重計;保養油在五金行就買得到,別花大錢回知名腳踏車店清洗;旅德剩下的一條內胎備用,這條內胎曾經飄洋過海,不知道哪天才會派上用場。



小吉只是在一旁靜靜的,靜靜的。我想,一段時間之後,他會自己告訴學姐哪裡應該調整、哪裡應該注意、什麼路段他不喜歡,何種困境應該避免──這些,在德國那兩千多公里的里程中,他已耐心地告訴過我無數次。講解完畢,直接到外頭試騎,這是小吉和新主人的初體驗──騎在深夜的鄉間道路上,小吉威風不減;亮晃晃的水銀燈後頭,暗夜的烏雲預示著山雨將至。















深夜裡倦極入睡,好安靜的鄉間,還不到蟲鳴蛙唱的時節。一早聽到窗外滴答的雨聲,看來想利用晨間出去試騎、拍拍離別照片的計畫可能生變。推開門去,三星果然是個好地方,學姐說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三星蔥,這兒還有知名的「上將梨」。至今只見過南投茶樹、檳榔園,以及德國小麥田的小吉,以後將看到的風光會是一畝畝蔥田、一棵棵梨樹,以及不時飄來烏雲陣雨、完全不同於南投的陰雨天氣。



早餐吃蔥油餅,青蔥內餡放得毫不手軟的蔥油餅;蔥做的蛋捲、蔥仔餅,還有來自南亞的咖啡。以前在淡水,好像也是自己開伙的機會居多,一條絲瓜煮一大碗湯、幾片白吐司、蔬菜沙拉通心麵,那是我貧窮卻安逸的學生生活。那時我也騎單車,很普通的單車,從學校側門跨過登輝大道到水源路淡江後山,總是陰雨的台灣北海岸,讓我練就一面騎車、一面撐傘的本事。















離開淡水後回到南部,在民雄,一面寫論文,一面跟著老師做國科會計畫。淡水和嘉義氣候迥異,冬天卻一樣冷;民雄鄉下道路寬敞筆直、氣候溫暖乾燥,奇怪那段時間我反而不騎單車了。然後,是肩上扛著一根運輸少尉小槓槓,重新回到陰雨的北部當兵;那時我偶爾回淡水、也偶爾到基隆找學姐,待在天天飄雨的北海岸愈久,愈覺得那才應該是我的家鄉。



早餐桌上,我想著待會兒該怎麼一路玩回去?擁有雪隧的五號國道顯然是條無趣的路,我們應該穿過宜蘭、沿著濱海回基隆才對。我突然想到:宜蘭有鴨賞、有牛舌餅,這種每隔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才會吃到一次的名產,人都來了豈能錯過?路邊先買了鴨賞、牛舌餅,卻在過了宜蘭市區的省道上,看到了「老增壽」──這是學姐極力推薦的名店,無妨,為時尚不晚。















「老增壽」的黑芝麻酥非常、非常甜,但是甜得非常、非常好吃,買完上車吃了第一口,我就後悔剛剛只買一包了!「老增壽」的金棗製品看來頗有質感,感覺貨真料純;不過放眼望去,店裡一隻隻製成鴨賞的全鴨一字排開、趴在牆上,讓我覺得有點兒搞笑。車上一路吃著名產到頭城、天已放晴,不過算算時間,送學姐回基隆老家後還得趕到台中赴下午與英文老師的約,走濱海可能太趕,於是折回五號國道,乖乖進入無聊的隧道。



學姐老家在基隆,我們順路送她回去。小吉這時應該靜靜地在三星學姐的租屋住處休息吧,我突然想到宜蘭潮濕的天氣,鏈條會不會更需要好好地、頻繁地保養?天晴的時候,騎著車離開宜蘭,往南走上蘇花、往北走上濱海,小吉應該會覺得是很棒的享受吧!不過這些我都只能想想,但願小吉的新主人不畏艱難、發憤圖強,替我完成這些心願。我空想無益,看來繼續嗑鴨賞、吃黑芝麻酥,還是比較實在的。











本來想寫篇感性的文章,好好向小吉道別的。無奈中間大啖宜蘭特產,尤其是「老增壽」店裡那一隻隻搞笑的全鴨鴨賞,讓這篇「懷念文章」頓時失去些許嚴肅的意義與重量。不過,回台中的路上,心頭還是充滿小吉的身影;車過新竹湖口,下起了滂沱大雨,大雨裡視線模糊,我的小吉已經在遙遠的後山,再要見他一面,只能長途跋涉、翻山越嶺了。



幸好在台灣,曾有許多人認識小吉──我記得旅德期間某日,部落格的單日人數曾高達七萬人──所以,所有讀我單車旅德遊記的朋友們,有機會到三星鄉,除了買蔥、買蛋捲,若看到鄉間道路上有個略顯豐腴、外表酷酷的大學女老師,正騎著小吉悠閒溜達而過,請記得停下車來向她打個招呼,並代我問候小吉。
















2010年3月9日 星期二

雨夜的霓虹燈





我感冒了。重重地感冒了。



上星期六陽光正好,出去散步買菜的時候,穿著「艋舺牌」背心的我嚴正地告訴身邊的蛋糕小達人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從不感冒、身體如此健康嗎?那就是:我曬太多太陽啦!哪像你,身體這麼虛,動不動就感冒生病!」



周日下午悄悄變了天,游完泳,我又穿著背心在大街上溜達了;當涼裡透寒的春風,在午後偶現的暖陽間吹亂我未乾的長髮,這才驚覺:恐怕自己昨天的話打了嘴兒,我要感冒了!







感冒了,再美的音樂如巴哈,也救不了我;感冒了,再好吃的午後甜點,也無法讓病情回春;感冒了,德文作業寫起來倍加艱難,每個生字都乖乖查了,連成句子卻怎麼也讀不懂,彷若天書。巴哈有種特別的魔力,任何現代電影用了它,整個橋段便能畫龍點睛;甜點總是迷惑人的味蕾,慵懶的下午少了它,日子只能眼睜睜虛度;至於德文,在此刻看來,阿彌陀佛,它頗有助長病情之勢。



我回頭想想自己的健康史:大冷的天氣,尤其清晨,在只有攝氏五、六度的低溫下騎車出門,我都可以忍受;汗流浹背到了學校,用隆冬冷冽的水冲了頭髮、擦了全身,身體反而一下子熱了起來。當寒流來襲,同事們一個個將大衣裹得緊緊、呵氣取暖時,我還是樂於穿著短褲,悠游如水中的魚。沒想到,一個大太陽的星期天,沒有冷水、沒有冷風,竟讓一向自豪感冒頻率趨近於零的我,重重地因感冒掉入了人間煉獄。











真羨慕眼前 CD 架上的小天使,再冷都不用穿衣服;雙層巴士前的蘇格蘭兵,也永遠精神抖擻、虎虎生風。張愛玲說,她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be,享受微風中的籐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這些生活中的小藝術,心思細密的她自然頗能領略;所以,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她總是充滿了生命的歡悅。



可是,感冒縱使不像張愛玲筆下那襲爬滿蚤子、華美炫目的生命之袍,我卻只能乖乖吃藥、早早睡覺、把背心換成衛生衣,靜靜忍受暗夜那些鼻塞、咳嗽,沒完沒了咬嚙性的小煩惱。聽著 Swingle Singers 分成幾部的人聲哼唱巴哈平均率,歌聲流動如輕巧變幻之雲;生活的藝術,所幸此刻我仍能領略一二。擦完鼻涕,我想:等這波寒流過去,我非得穿上背心,在大太陽下好好騎上一百公里不可,聽說,多曬點兒太陽是可以預防感冒的!












2010年3月3日 星期三

騎單車兩萬公里





我從 2007 年夏天開始騎單車,今天總里程到達兩萬公里。



兩萬公里,可以把台灣繞上 20 圈;兩萬公里,也可以從台北出發,經過蒙古戈壁、穿越西伯利亞、莫斯科,到倫敦來回一趟;或者,就近到我們家旁邊的縣立體育場,把 400 公尺的跑道繞上五萬圈,那也是兩萬公里。



那麼,騎車後的將近 1000 個日子裡,除了里程,還有些什麼呢?











首先,騎車讓我知道自己不僅能運動、愛運動,還變得頗能運動,這是我以前從來不知道的事兒。我是個天生懶散安逸的天秤座,如果能夠舒服地看書吃飯睡大覺,絕對不會想要拖地澆花洗碗筷;然而運動之後,除了變瘦、變得健康、皮膚變得黝黑發亮,我變得喜歡動,而且是不停地動,只要能多動,就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騎車讓我知道,沒有什麼地方是我騎不到的,只要我真的想騎到那兒去。開始騎車那個夏天,第一次外出騎車,我只騎了六、七公里,卻苦著臉、紅著眼眶,氣喘吁吁地回到家,那時我想:難道你要永遠當個大胖子嗎?然後,隨著單次里程數迅速突破,當我騎了 140 公里,從南投遠赴台南參加同事的婚宴,我知道自己應該是有點兒能耐的。接著騎上了武嶺、塔塔加,在落山風狂吹的屏鵝公路上拜訪墾丁,然後飄洋過海繞了德國大半圈。











騎車也讓我知道,沒有什麼難關過不了。在空氣稀薄的合歡山上,頂著寒風咬著牙,冒著雙腳隨時要抽筋的巨痛,還是得硬著頭皮衝到目的地;在四週都是連結貨車的漢堡港,分不清易北河威悉河一陣天旋地轉迷航後,還是找到了正確的方向;而在往高爾夫球場的陡坡上,連人帶車摔得破皮流血,還是相信自己可以用公路車爬到陡峭的山頂上。



騎車的難關我不怕,許多時候,我卻孤獨而落寞地,得在疾馳的風中思忖生活的難關;然而,生活不像騎車,不是流流汗、摔摔車便能順利挑戰,但我總想:如果那些別人一輩子都衝不到的速度、騎不到的地方,對我來說成了家常便飯;那麼,艱難的生活,又有什麼好畏懼呢?如果面對每一個難關,我都能像騎車般用盡全力,生活又怎麼會難到無法過關呢?







這陣子,面對許多生活與工作上的低潮,每天早早入睡,卻總是惡夢連連。我不知道是自己出了問題,還是別人出了問題,只知道我的單車一直是沒有問題的;所以,也只有在清早騎車往學校的途中、揮汗爬坡衝刺的自己,仍是一個快樂的我。因為過度運動,我的膝蓋有時抽痛、手臂也不時感到酸楚,然而比起面對生活無盡的低潮,這些痛根本算不得什麼。我想,也許我太樂觀,生活的難關或許遠遠大於騎車的難關,大到我永遠騎不到、永遠克服不了。



我的愛車們,狀況都很好:登山車「小捷」只在上街買東西、假日外出吃早餐時才騎,過段時間我將為她換新鏈條,她畢竟已有點兒年紀;公路車「小富」每天陪我上山下山,是我最親密的伙伴,車上所有零件也都在巔峰狀態,隨時蓄勢待發;至於陪我遠渡重洋的「小吉」,因為家裡空間有限,現在暫時在同事家休息,為下一趟旅行儲備戰力。那我呢?兩萬公里的鄉村小騎士?……看著五位數的里程表,我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一如以往勇敢地往前騎;生命的里程漫長如許,我還能義無反顧、總是神勇、沒有畏懼地騎下去嗎?
















2010年2月22日 星期一

無所事事





漫長的假期結束,學期開始;假期裡的美好宛如「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嘎然而止,時空瞬時凝結,誰人若想繼續如假期裡怡然自得甚或輕舉妄動,小心會立刻變成鬼。



早上同事問我:這麼長的假期都在幹什麼?我一時答不上來,順口回答這個史上最長的寒假,大多數時間我都無所事事。無所事事?這讓我想起王爾德(Oscar Wilde)在《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一書中,曾大力讚揚「無所事事」是一門偉大的貴族藝術--可惜我不是貴族,更糟的是結束了十幾天無所事事的日子,我還是得回來上班。



幸好開學前兩天調整得宜,開學日這天精神飽滿地一早便到學校;因此,能夠趁還沒被小朋友識破老師其實也該「收心」的同時,先發制人地一一收了小朋友們的心。











假期說長其實也不長,我因兼任行政工作,其他老師放假時,我還是得乖乖上班;真正的假期,就是跟全國百姓都一樣的九天年假--雖說如此,我倒也感到心滿意足。結束上班,年假開始;在鄉下,過年還是比較有年味兒,尤其年夜飯前祭祖的時刻。我記得爺爺還在時,家中祭祀大小事都由他一手張羅,彼時該有的規矩一樣也不會少。年年祭祖、拜天公,我最喜歡燒紙錢時那盆熊熊的火;那火,在大冷天裡總燒得特別旺,彷彿天上的祖先神明們,都聽得到自己心頭的低語和祝禱。



爺爺在我研究所畢業那年升天,算來作古已近十五年;爺爺過去後,不但家中祭祀的禮俗大幅簡化,這兩、三年來,也不再燃燒紙錢了,大概就只素果熱茶、焚香祭拜--我雖然十分贊成這樣的環保做法,心裡卻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不料,今年我爸在整理祭祖菜餚時,不曉得哪裡翻出一小堆陳年的紙錢,便要大家一起把它們都燒了;於是,有了文章前頭那一盆熊熊的火。拜完祖先、全家吃完簡單的年菜,給了爸媽紅包,又到了我該獨自回「家」的時刻;一個人丁簡單的家,大年夜幾個小時的團聚,好像,年也就這樣要過去了。











過了大年夜,入睡前聽到幾聲煙火蜂炮,不知福虎是否趕在夜裡展了威風,我卻即將開始「無所事事」的假期。九天的年假裡,大半時間下著雨;不僅無法外出騎車,連游泳池也關著,而我似乎也提不太起勁來讀德文、寫作業,一時之間還真變得無所事事起來。



於是,長長白日看了幾部柏格曼、小津安二郎的黑白電影,幾部公視重播的影片,每晚睡前胡亂讀了幾頁小說,假期也就這樣到了尾聲。一面看電視的同時,我心血來潮,一面把客廳的擺設、玻璃桌下的裝飾品重新換過位置──想來我這個冒牌貴族,竟開始專心一志、忙碌而無鶩地無所事事起來。







終於,假期結束前兩天,陽光露了臉兒,我逮到機會好好地騎著車出去兜了一大圈。當一個長而略陡的上坡,我使盡全力將時速飆到 40 公里;痛快揮汗之餘,隱隱作痛的膝蓋彷彿也告訴我:無所事事的小騎士該快快醒來了!



開學日,我早早便到了學校。離開了八、九天的校園,看來有一種淡淡的陌生;晨霧散去,小朋友一個個出現在眼前,不一會兒,校園裡又是活蹦亂跳、虎虎生風,假期裡無所事事的氣氛似乎一掃而盡。忙碌的生活中,偶爾能夠無所事事,當然是幸福的;不過,能快速回到軌道、不再留戀無所事事的假期,好像也算幸運。話說回來,若要我認真當個貴族,努力鑽研無所事事這門高貴的藝術,我大概得要費心考慮一下。












2010年2月9日 星期二

Abide with me!





我終於看了《自由大道》(Milk)。



西恩潘 (Sean Penn) 的演技沒話說,他並直接讓我聯想到達斯汀霍夫曼 (Dustin Hoffman);我是說,像 Harvey Milk 這樣的角色,早個十年、十五年,怎麼看都應該是霍夫曼的拿手角色,只是眼前霍夫曼垂垂老矣,江山代有才人出。



西恩潘的演出不僅實至名歸,在戲裡的舉手投足簡直像是故事主角 Harvey Milk 再生;而這不僅為他個人贏得第一座奧斯卡小金人,這座小金人也讓全世界的同志觀影者同感榮耀。







電影敘述第一位美國同志議員 Harvey Milk 的後半生,或者精確點兒應該說是他 40 歲之後,一直到 48 歲被槍殺的短暫八年光陰。哈維米克 (Harvey Bernard Milk) 1930年出生,很早便知曉並認同自己的性傾向。40 歲生日那晚,他在紐約邂逅了後來改變了自己一生的戀人史考特 (Scott Smith);兩人陷入熱戀並搬到舊金山的「卡斯楚」(Castro),以經營小相館維生。



當時,在舊金山這個男女同志的聖地,同志依然遭到仇視,遑論基本的人權與參政權,這使得 Milk 決心從政來改變一切。他參選過市政管理委員三次,甚至跨級參選加州眾議員,無奈一次次高票落選、功敗垂成;在當選舊金山市議員之前的最後一次落選後,他決定孤注一擲、再拼一次,最後,也導致戀人史考特棄他而去。但他不灰心,自稱是「卡斯楚街市長」,用力而持續地為同志人權發聲。直到 1977 年,Milk 終於當選市議員。











在他七個月的任期中,Milk 致力推動多項同志基本人權法案。他的群眾魅力驚人,登高一呼所鼓吹的同志人權,從舊金山出發,成為全美同志運動的指標。運動的成功雖喚醒 70 年代的同志認同意識,卻也掀起全美政治與社會上更大的反同志論戰。Milk 雖一心為理想而戰,政治的陰暗和詭譎,卻為他惹來殺身之禍:1978 年年底,他和當時的舊金山市長喬治‧莫斯康 (George Moscone) 雙雙遭到前政府官員丹‧懷特 (Dan White) 開槍射殺身亡。



當宗教保守人士大聲疾呼同性戀違背上帝旨意、必遭天譴的同時,Milk 致力鼓吹社會應包容多元意見,他並以自由女神手上的獨立宣言呼籲人生而自由、平等,面對一波波保守勢力,他顯得絲毫不畏懼。對同志族群來說,他的努力是同志運動史上重要的里程碑;而對廣大的美國或全世界人民而言,他卻絕不只是個同志運動的領袖,更是人權運動的象徵。有一則影評寫得很好:《自由大道》談的不盡然是一個同志運動者一路從政抗爭、衝破藩籬、及至被暗殺殞命的過程,它談的是無論單獨或集體,人類實踐更大、更高的自由的浪漫可能。











這是飾演 Milk 戀人 Scott 的美國演員 James Franco,這臉乍看就像英年早逝的巨星 James Dean (1931-1955),事實上 Franco 還曾因飾演 Dean 而榮獲電視影集金球獎。我非常喜歡上面這兩張劇照,上面第一張是 Milk 遇刺前最後一次生日派對上,來自「前男友」的祝福,彼時他們雖各擁新歡,心中卻仍深深地彼此掛懷眷戀。第二張則是戲中他們甫自紐約來到舊金山闖天下,在構思一起開個小店維生時,Milk 為 Scott 亂拍的遊戲之作。當時 Milk 不會知道眼前這個無聲的戀人,將是支撐他生命最後八年的重要力量。



可能電影的背景是 70 年代,整部片子沒有華麗的包裝與場景,反而是用紀錄片式的新聞畫面穿插,與劇情做精密而妥貼的連結。用一種更後設的觀點,我其實頗同情那些宗教衛道人士大聲疾呼反同志時,外顯或隱藏於心中的焦慮感:神愛世人,同志也是人、他(她)們大多數都是你周遭的死黨、好友,他(她)與你最大的不同只是:他(她)所愛戀對象的性別與自身的性別相同,而這,並不符合目前社會大多數人想當然爾的觀念;然而,他(她)們若因此要莫名其妙地遭到上帝放棄,道裡何在?



我想到來自英國的亨利‧賴特牧師 (Henry Francis Lyte,1793-1847),在他生命垂暮時所寫的著名詩歌:"Abide with me"。詩歌中說:"Abide with me! Fast falls the eventide. The darkness deepens; Lord, with me abide! When other helpers fail And comforts flee, Help of the helpless, Oh abide with me!"(夕陽西沉,求主與我同居;黑暗漸深,求主與我同居;當求助與安慰盡失,求主幫助孤苦無望之人,與我同居。) 我不是基督徒,我不知道上帝是否放棄了同志;但我清楚知道在廣大的同志族群中,有太多太多虔誠的上帝信仰者,需要、並衷心渴慕上主垂憐。











我相信人無差等,神愛世人──同樣的,不管是不是同志,人們總能從 Harvey Milk 的故事中讀到希望。容我引用以這部影片獲得奧斯卡最佳原著劇本獎的 Dustin Lance Black 上台致謝詞的內容來結束這篇文章:……(Harvey Milk) gave me the hope, to live my life, it gave me the hope to, one day I can live my life openly as who I am, and maybe even I could fall in love and one day get married. (米克給了我希望,讓我知道自己是誰,並勇於迎向人生中的各個階段。)



I wanna thank my mom, who is always love me for who I am, even when there's pressure not to. But most of all, if Harvey had not be taken from us 30 years ago, I think he'd want me to say, to all the gay and lesbian kids out there tonight, who have been told that they're less than by their Churches, or by their government, or by their family, that you are beautiful, wonderful creatures of value. (我要感謝我的母親,不管面對任何艱難,總是深愛著我。但更要緊的是,我相信,如果米克三十年前沒有離開我們,他會希望今晚我對著所有不管是被其教會、政府或家庭認定為「同志」的孩子們說:你們是最美好而有價值的!)



And no matter anyone tells you, God does love you, and then very soon, I promise you, you'll have equal rights, federally across this great nation of ours. Thank you, and thank you God for giving us Harvey Milk. (不必理會別人說些甚麼,上帝真的愛你們,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你們將與異性戀者擁有平等的權力,一起在我們偉大的國度裡攜手向前!謝謝大家,謝謝上帝給了我們哈維米克!)
















2010年2月5日 星期五

Latter Days





上週看了九部電影,其中七部劇情片,兩部紀錄片。



Latter Days 大概是五、六年前的片子了,挑戰的尺度直接面對保守的摩門教義:講一個男同志傳教士與外表俊美的花花公子相遇,最後傳教士卻不惜違背教義、株連九族,也要勇敢找尋自我的故事。



《新約‧哥林多前書十三章》的句子:So faith, hope, love abide, these three; but the greatest of these is love. 所以接下來呢,well, latter days, as you know, love conquers all!







Wilber wants to kill himself,中文片名翻作「二手書之戀」,講一個對生命失去期待、千方百計試圖自殺的弟弟韋伯,在開二手書店的哥哥極盡所能的照護之下,卻情不自禁愛上嫂嫂、進而找到生命的意義;值此同時,被蒙在鼓裡的哥哥得了絕症,臨死前還不忘將弟弟「託孤」給嫂嫂,請自己的妻子好好照顧這個無時不刻想尋死的弟弟。大概背景是一向灰濛濛的倫敦,這片子看起來也很灰色,處處顯露冰冷的幽默,不過故事本身卻很有意思,是戲劇人生的好註解。







All about my father 是一部來自挪威的紀錄片,講一個有變裝癖的父親,如何處理自己與妻子、前妻,以及一對兒女間的關係。男兒身的爸爸高大挺拔,完全是傳統印象中的父親形象;前妻發現他有變裝癖之後,無法接受並與之離婚,此舉也對兩個成長中的孩子造成巨大陰影。挪威是個對各種性觀念相當開放的國度,兩位子女的繼母對父親選擇的尊重與開放程度可見一斑;然而,當面對自己的父親變男變女,這部由異性戀兒子掌鏡的紀錄片,拍出了親情、人性中,理性與情感混亂交雜的生命價值。







愛爾蘭電影 Cowboys and Angels,中文片名翻作「我的酷男室友」,同樣並非在「同志認同」的 ABC 議題上打轉,而是藉著一個同志室友的包容與愛,使屋裡另一個異性戀直男找到生命的真諦。不過這片子拍出了愛爾蘭黑暗的一面,讓我想到十多年前所看,震撼人心的英國電影 The Crying Game (亂世浮生)──這仍是我將近三十年觀影經驗中,最好的同志電影。我記得德文課本裡講到的愛爾蘭,處處是彩色的屋子和美麗的風光,不過電影裡的愛爾蘭卻如此寫實,一點兒都不夢幻。







《L.a.性遊戲》是部紀錄片,記錄六、七個在好萊塢拍男同志成人電影的演員,幕前幕後的生活與其曲折的人生奮鬥歷程。吊詭的是這些成人電影演員,一旦認真講起故事來,還真不似在成人電影裡只以動作取勝的自在,個個倒像是第一次面對鏡頭的素人演員,青澀而靦腆。片中交織著年輕人到花花世界打拼的傻勁、不知何時能熬出頭的名利追逐,以及憂心年華老去的焦慮感,訪談內容聽來頗令人鼻酸。







冰島電影《冰點下的幸福》(101 Reykjavik) 就更有趣了,一個當慣無業遊民的兒子,意外地和母親的朋友有染,事後才發現這位「朋友」,正是母親鼓起勇氣對兒子「出櫃」的閨中密友,兩人並準備同居、攜手共度下半生。媽媽的「女朋友」發現自己懷孕,兩人興高采烈準備迎接肚裡的新生命,但先前意外與媽媽女友上床的兒子卻憂心她肚裡的孩子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弟弟」兼「兒子」,想到這點,便讓他十足懊惱錯亂。這電影太酷、太有趣了,大概要在被歐洲人稱為「世界盡頭」的冰島,才拍得出這樣的人生幽默。







芬蘭電影 Lovers and Leavers (或作芬蘭語片名 Kuutamolla),中文片名翻作《男友和前男友》,與其說它是女性自覺或女性意識的電影,倒不如說它是一段眾生追逐愛情的浮世繪。片中精巧的關係設計、細密的劇情連結,讓人看到北國冷風中,人性希冀溫暖相守、溫柔相待的渴望。片中的芬蘭風景很美,而主角們的長相,像極了ABBA 合唱團那幾個瑞典人,那種金髮碧眼、像是童話裡走出來的人,看久了實在覺得很不實際,呵呵~~







Nowhere in Africa,中文片名是《何處是我家》。這部大旨講述二次大戰納粹屠殺猶太人的德國電影,藉著一個避難到非洲肯亞的猶太家庭,巧妙地用「德國人 vs. 猶太人」、「大戰難民(猶太人) vs. 非洲人(奴隸)」兩條線的對比,以戰爭為背景,來剖析人性的價值。導演是 Caroline Link,她曾導過令我印象深刻的德國電影《走出寂靜》,這位女導演細膩刻畫人性的手法,一向倍受推崇;不過片子的調調是太沉重了,讓人無法輕易喘氣:同樣是肯亞大草原,Out of Africa 中令人動容的非洲美景,在這片子裡失去了蹤影。







Goldfish Memory,又是一部愛爾蘭電影,中文片名翻作《愛像一條魚》,感覺像是輕鬆的實驗性電影,講男女之間的情愛短暫,如同只有三秒鐘記憶的金魚。片中男友的伴侶,一個一個換,不管是女同志、男同志、雙性戀、異性戀,彷彿一群魚缸裡的金魚,集體得了失憶症候群,在交相纏繞的複雜關係裡,每個人都試圖為愛情留下片刻永恆。



短時間內看完將近十部電影──大概也只有在假期裡,勻得出這樣的心情和時間,努力地脫離現實世界、一頭栽進電影裡。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電影看完,彷彿世界也繞了大半圈;不管摩門教徒怎麼虔誠、執拗,在那來自彩虹旗下,抑或天方雲端外的世界,愛,才是最重要的人性價值。So faith, hope, love abide, these three; but the greatest of these is love.,上帝當然是有此等遠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