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風景





週六出去騎車時,不經意地瞧見後山的小徑邊,長滿了牽牛花。



車子一轉彎,不得了,這些紫藍色的小精靈,就這樣霸道、恣意、狂放,且無所畏懼地綿延了20公尺長,舖滿在熱氣蒸騰的柏油路面上,讓我看得目不轉睛,看得內心驚呼連連,看得在正午的豔陽下,心花也怒放!於是,我放慢了速度,慢慢騎,慢慢看。



世間最美的風景,總在我們的身邊。
























































2013年3月2日 星期六

塔塔加之春





好一個風和日麗的和平紀念日,和夥計帶著學生到塔塔加爬山。



在我們心裡,蘭陽平原、花東海岸、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是台灣最美、最令人感到驕傲的地方。高山上的嘉明湖我們還無緣拜訪,阿里山、花東海岸中國客太多,蘭陽平原距離我們又太遠;所以,累了的時候,我們總會第一個想到台21線,新中橫公路上的塔塔加。



很藍的天,很放鬆的心,在高山上、深林裡,一切是這樣淡淡的、慢慢的,時間也好好的就停在那兒了。















我帶了三個六年級的小男生,夥計則帶了外甥女,一個四年級的胖胖小女生。對六年級的小男生來說,陡峭的山路正好訓練體力,把平日過剩的精力好好地消耗一番;但對四年級的小女孩兒,陡峭崎嶇的羊腸小徑,這山路,的確是太累人了。


在高山上端詳光線的變化,是很棒的享受:迎光面的山坡草木崢嶸、鬱鬱蒼蒼,向著風的山坡則顯得綠樹寥寥、野草遒勁,自然的分野清晰明朗,溫潤與蒼涼異趣,卻每一眼都是風景。我看不出來哪一座是玉山主峰,哪一座又是南峰、北峰?當山嵐迅速掩蓋群山,或者陽光倏地讓山頭重現光明,對我來說,它們都一樣雄偉,一樣壯觀。



不過小朋友們注意的,是零食一包包都因為壓力膨脹了,還有,它們到底甚麼時候會撐不住高山上的壓力而脹破?最後,果然零食是一包跟著一包地爆掉了,這讓所有的小孩兒一路上大樂!而在這頗耗費體力的山路上,只見小女生一路氣喘吁吁,三個男生則一路怪叫、追逐、搞笑,好像這裡才是他們的家。















冬春之交的高山頂上,草地還在休息,任何遊客的踩踏,都是多餘的叨擾。不過,帶小孩到山上來,倒是很酷的一件事。現在的小孩,平常花太多時間在電視、網路與電玩,不上一趟高山,很難知道雲、嵐和霧到底有甚麼差別;而辛苦地用盡自己的意志力,征服一段又一段陡坡,想必手上的零食嚐起來才更美味。真可惜我無法帶班上每一個孩子上山來,這趟山路,對他們來說,會有許多眼見不到的積極意義。



考慮時間與小朋友們的體力,我們沒有繞到最遠的「鹿林山」,只走中間小圈的「麟趾山步道」。山路上許多景點,讓我和夥計想起 2006 年夏天拜訪過的奧地利冬運城市茵斯布魯克(Innsbruck):不同的高山頂上,空氣卻是一樣乾淨清新,一樣的冷冽潔淨;只是,台灣的高山更貼近我們,也似乎讓人感覺更有個性、更顯挺拔。當陽光下的綠樹青草還未盡現溫柔,一大片烏雲飄過來、山嵐迅速佔領山頭,回頭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家都讀過蘇東坡「只緣身在此山中」那首寫廬山的詩,他另有一首題為「登雲龍山」的詩,更直白的寫出心中的自在與登山之樂:


醉中走上黃茅岡,

滿岡亂石如群羊。

岡頭醉倒石作床,

仰看白雲天茫茫。

歌聲落谷秋風長,

路人舉首東南望,

拍手大笑使君狂。



小男生們的確精力充沛地一路大叫、大笑,還不時對著山崖底下亂丟碎石子,在某些險峻的路段,這動作看起來頗危險。太誇張的動作我會回到老師的身分喝令制止,但大多數時候,只要不危及安全,也就由他們去瘋去玩。但顯然現在的孩子太少有機會真正沉浸在自然裡,書本與資訊科技的確漸漸養出了他們不知天高地厚的愚劣性。當我們在學校、在家庭,如火如荼地灌輸孩子太多書本能給的知識時,這些無法造就正向思考的後果,已經無可遏抑地一點一點成形。



















你很難在這樣短暫與自然相擁的時間裡,教給孩子甚麼,有時是教了也留不住。徐志摩寫於 1930 年的詩:


我仰望群山的蒼老,

他們不說一句話。

陽光渺出我的渺,

小草在我腳下。

我一人停在路隅,

傾聽空谷的松籟;

青天裡有白雲盤踞——

轉瞬間忽又不在。



他們當然不需要、也沒有能力體會詩人面對蒼老群山時,所感知的個人渺小──縱使能感知「個人渺小」,只是一個在生命與美感教育裡小小的點。但我帶著身為人師的職業病,總想在路途中跟孩子說點兒甚麼:在山路上怪叫怪笑丟石頭吃零食,也許很愜意,但好不容易親近了群山,有機會的話,要能從與大自然的交流裡,體會一些甚麼,否則,這裡就永遠不會是你想再來、想再回頭看看的地方。



回過頭來檢視一般孩子的家庭生活,的確,那些有意義的生命與美感教育,並沒有在家庭裡生根:以我所任教的社區來看,爸爸媽媽最多帶他們逛逛夜市、遊樂園,好一點兒的,或許玩玩夙負盛名的景點。殊不知大部分的地方,只是提供了一個脫離家庭現場的場域,換了背景,卻玩不出對週遭世界必要的感知。這是很可惜的,但我實在無能為力。夥計總責怪我,不該把屬於自己的假日,全給了小朋友,又是帶他們騎車,又是逛書店、爬山到處玩,但是當一個老師體會到某些在教育上可著力的點,必須離開教室現場,平日又做不到時,自己的假日當然只能犧牲。



















再要不了多久,這些學生就要上國中了。六年級下學期,一個班帶了四年,師生默契是好到那種使個兇狠眼色,班上氣氛就會立刻凝結的地步。當然我也不是一直惡狠狠的,昨天一個平常粗心的小男生,竟自動的把我遺忘在洗手台上的水杯拿到我桌上,看來惡狠狠的老師,偶爾還是會被學生關心。但除了一個班級經營的順暢,我想,一個教了孩子四年的老師,總要多有一點孩子的家庭裡,無法正向提供的價值吧,這些,於我卻總感覺飄渺虛無。



下山的時候,夥計問:這些學生以後會記得小時候,老師曾帶他們來爬這種將近三千公尺的高山嗎?我說,應該不會記得吧──我的回答中,似乎充滿一種老師不會被記得的無奈。不過說真的,我倒很期待這是一顆在他們心中種下的種子,但你也知道,這種子何時要發芽、何時要長成一棵大樹,大半當時撒下種子的老師如我,是永遠不會知道的。




















2013年2月17日 星期日

熱血李希特





這個春節前,我給李希特(Sviatislav Richter,1915~1997,俄國鋼琴家)彈奏的舒伯特迷住了;整個農曆新年期間,除了運動、睡覺,幾乎每天都要花上幾個小時,反覆聆聽這些年前才買到的李希特錄音。



從前,我聽DECCA出版,英國鋼琴家魯普(Radu Lupu)彈的舒伯特鋼琴奏鳴曲,那還是卡帶的年代;當時年輕,除了聽到舒伯特鋼琴作品的歌唱性,並沒有太多深刻的體會,縱使魯普那錄音是企鵝三星戴花的名盤。後來,聽DG出版肯普夫(Wilhelm Kempff)彈的舒伯特鋼琴奏鳴曲全集(DG唱片編號423 496-2),頗為他平實不花俏地演繹傳統德奧作品感到心怡;但年歲漸長,聽著聽著總覺得肯普夫的舒伯特少了點兒甚麼,彷彿太過平靜、太過嚴謹踏實,具體卻說不上來。



更後來,買了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彈的最後幾首舒伯特鋼琴奏鳴曲(DG唱片編號419 229-2),除了精準、老成,我倒沒聽出這位來自義大利的蕭邦大賽桂冠得主太多與肯普夫的不同之處。直到這個寒假,偶然在 Youtube 聽到了李希特現場收音的 D.960,才花了一些時間上網搜尋,找到幾片李希特彈奏的舒伯特,並將它們買到手。







這幾片李希特彈奏的舒伯特,有六首奏鳴曲:D.960、D.575、D.566、D.894、D.664、D.784,以及兩首即興曲:D.899~2、D.899~4。我必須說,這些完成在1960~80之間李希特巔峰時期的現場錄音,每一首都是傑作。我不是甚麼專業的樂評家,但這些吸引我反覆重聽、對照曲譜仔細研究,最終讓我屢屢掩譜掉淚的錄音,李希特的確曲曲彈出了我心中舒伯特該有的樣貌。



經典的巴哈鍵盤作品若不論,舒伯特各種聲樂、器樂的特質,大概是跟我脾性、喜好最為貼近的古典音樂──我是說如果可以把音樂也當成人,分析出一些屬於人的個性取向的話。記得唸碩士班時,跟一位深諳古典樂的老師聊天,內容大概是請教老師聽了大半輩子古典音樂,比較喜歡貝多芬還是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老師不猶豫的說,當然是貝多芬。



當時我心裡頗有些不以為然:我可以了解音樂的喜好十分主觀,但老師補充說,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創造了更多鋼琴音樂的可能性,那種寬廣的幅度並非舒伯特簡單的旋律性所能企及。但就我所知,在舒伯特的奏鳴曲裡,不管是和聲的書寫、節奏的變異,又或是變奏曲式的運用,總是一曲曲令人驚艷,怎能因充滿歌唱性的「原罪」,忽略他在鋼琴技巧與樂思發展幅度上的努力呢?因此,對老師的論點,多年來我是存疑的。







歷來對貝多芬的推崇與分析,我可以瞭解;但我對貝多芬天生的好感,遠不及舒伯特,在不曾仔細研究貝多芬作品的前提下,當時我無法在老師面前贅言爭辯。二十年過去,當累積了一定聆聽古典音樂的能量,我想,我很確信自己對老師當年這些解析舒伯特的意見,還是無法完全認同。只能說,我對貝多芬的了解有增進,也的確修正許多對貝多芬原有的偏見,但反過來說,我對舒伯特的鍾愛卻稍無遞減。



舒伯特活躍的年代,只晚了貝多芬十數年,他把貝多芬當作崇拜的偶像,貝多芬的作品不可能不在舒伯特腦中刻下強烈的印記。兩人對音樂的思考、作曲的手法以及細部音符、節奏的處裡當然有別,但當貝多芬那32首被奉為鋼琴「新約聖經」的奏鳴曲有意無意成為青年舒伯特的創作養分,舒伯特所開展出來的「音樂可能性」,在我認為,自然不會亞於貝多芬。相反的,在以貝多芬為基礎的「創作實驗」上,至少幾首舒伯特生命最後期的鋼琴奏鳴曲,都是經過反覆修改與調整而寫就的。拿D.849或D.960來說,曲子不管是結構的完整性、節奏的多變性、和聲的精準厚實、旋律的順暢深刻,又或者曲子裡層層轉調、迴旋與對整體氣氛營造的拿捏,比起貝多芬那些傳名千古的傑作,一點兒都不遑多讓。



較之貝多芬,舒伯特的創作歷程看得到更多的上天賦予與自身努力不懈所交織的身影:也許他成年後的窮困生活逼迫著他必須盡可能的多產,但他的確並不像貝多芬從小頂著父親的壓力,將音樂創作當作此生必須與之抗衡、奮鬥的沉重壓力。相反的,一如對信仰極度虔誠的巴哈,舒伯特更多的創作出發點,乃在吟詠與實踐上帝所賜與的旋律;除此之外,那也來自他對大自然與人世感情的敏銳覺知,來自他追求自由浪漫的意識與對友朋慷慨寬厚的人格特質,又或者來自對自身生命短促的過早醒萌。而這些,都與貝多芬的創作初衷顯然存在極大的差異。











我說李希特彈出了舒伯特在我心中該有的樣貌。那麼,舒伯特的鋼琴音樂該是甚麼樣子?這是個好問題。一般來說,大家會覺得他既是「歌曲之王」,短短一生作了為數驚人的藝術歌曲,其它器樂作品理應充滿了歌唱的旋律性。鋼琴,是舒伯特擅長的樂器,沒有錯,關於「旋律性」這個想當然爾的推論自然與事實所差不遠。可是,舒伯特的鋼琴音樂只有這樣嗎?當然不是的。短短三、五分鐘的藝術歌曲,或許可以在充滿旋律性的曲子裡表現他靈光乍現的樂思,但我認為,那卻無法充分演繹更多他沉思冥想的歷程,與內心沉潛醞釀後激盪的燦亮火花。



要知道,短命的舒伯特,其壽命比早夭的音樂神童莫札特還少4歲,在31歲便匆匆離開這個世界。意思是,重要的幾首即便可說是他「晚年」、在他生命終結前才完成的天鵝之歌,對其他長壽的作曲家來說,也只能算是「年少之作」。這麼年輕的生命,腦子裡有如許對生命、感情的強烈渴望,這麼個對生活充滿真心期盼,指間老是激盪美妙旋律的年輕小伙子,心底深處怎能平靜踏實地一如肯普夫、波里尼在黑鍵與白鍵之間勾勒的穩當世界?



意思不是李希特彈的舒伯特有多麼火爆氣盛,相反的,透過他彈奏前的深思熟慮,在他指下的舒伯特,的確表現出各種面相與不同的層次和張力;再者,憑藉李希特的高超技藝與聰明冷靜,自然有絕對的掌控力,能將這些舒伯特不同的音樂質素安排得不急不徐、恰如其分。那一曲曲夾雜人聲、充滿臨場感的音樂會錄音,讓人聽得到樂音裡年輕的憂愁,那是舒伯特一貫如歌的音樂線條;也聽得到音樂家對生命將早逝的不安,那是舒伯特鋼琴作品裡深深埋藏的神經質;更動人的是,李希特所彈奏的舒伯特,聽得見這個畢生窮苦的音樂家早發而清晰的人生思慮──那種處在窘迫與幽微的天光裡,仍能對藝術殷切渴望而寫就的天堂樂音,我相信只屬於少數幾個如舒伯特般能藉音符與上帝對話的天才。



當這些不同的特質,巧妙地融合在李希特的錄音裡,驚喜與感動,便俯拾即是;當音樂的驚喜,來自生命晚年對錄音與公開演奏愈增反感的李希特指尖,更令人聽得如醉如痴,不忍釋手。於是乎,這些錄音讓我聽得聚精會神,聽得淚眼潸潸,聽得忘卻了年節期間身邊的歡慶熱鬧與時光游移,彷彿長了翅膀、物換星移,隨著李希特來到了1820年的維也納。











06年夏天,我和伙計去了一趟南德與奧地利。在維也納停留的幾天,我們遊逛之處不是音樂家的墓地,便是他們的故居。每個音樂家的故居依照其居住年份來分,大都還可以分成好幾個,像是出生之屋、事業發展之屋、逝世之屋;有的故居如今且還夾雜在維也納人的公寓裡頭,可想見當時窮苦的音樂家們也如現代維也納的小市民,得寸土寸金地賃屋而居。而舒伯特幼時的家,頗看得出貧寒窘迫,即便是我們弄錯開放時間,無緣進入的去世之屋,外表也甚不起眼。



但走在維也納街頭,奇怪地有一種蒼涼卻輕鬆、浪漫而不紊亂的南國情調,這種氣氛,很不同於走在德國任何一個人文薈萃的大城市。記得09年騎單車到東德的商業與文化大城萊比錫,我先是參觀了巴哈在教堂裡的衣冠墓塚,後來去了孟德爾頌那堪稱時代風範的故居,及其投注半生心血的布商大廈音樂廳;數百年來在這兒活躍、發展的音樂家如巴哈、舒曼夫婦、孟德爾頌、布拉姆斯,那樣時尚、氣派、甚或帶點兒上流社會莊嚴的氛圍,一點兒都不是維也納這個自由恬靜與華麗溫婉交錯的音樂故都可以相比。



那是舒伯特的維也納,也是維也納的舒伯特──那種情調與亮光,凝結在一點兒悠閒輕鬆,又必須與現實拼搏的氣氛裡,舒伯特寫出了屬於自己特有的維也納情調。你不能說他的音樂不是德奧的正統之音,但有別於一板一眼的德國性格:他用音符玩笑了眼前的現實世界、用幽默化解了自己相對窘迫的生活,更用剛柔並列的風情娓娓訴說著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而那樣的樂音到了20世紀,從一個來自鐵幕共產祖國的李希特手中流洩而出,每個音符、每個樂句,都可以那樣清新得如釋重負,也同樣那麼沉重地讓人不能釋懷,直指人心。這,或許正是我心中理想而適宜的舒伯特樣貌!







以前我只知道李希特的巴哈平均律,是後世鋼琴家的範本;這番聽了他的舒伯特,才知道隱藏在冰冷俄國血統裡的細膩柔情與冷靜洞見,可以這樣激盪人心。完美的巴哈訓練,甚至讓李希特處理舒伯特的奏鳴曲時聲部分明,那種如庖丁解牛似的冰冷切功,可謂刀刀無虛發;話說回來,他處理舒伯特伴奏聲部時和聲之飽滿與溫暖,觸鍵、踏板與彈性速度運用的靈巧,又讓人會不時感到眼熱鼻酸。這,若不是原本舒伯特該有的情調,便該是我一廂情願、自覺舒伯特會滿意認可的樣貌吧!



網誌裡,我很少這樣認真的「書寫」音樂,套句年輕人的話,這是我充滿熱血的假期聆樂記;我得承認,音樂在某些角度上,的確是主觀而充滿成見的,但可能也因此,這樣讓人甘心地沉浸其中。我想,一生在音樂裡勇敢追求自由的舒伯特若地下有知,也許會高興自己的音符這樣被討論;至於生命晚年接受訪問,公開表明這一生並「不喜歡自己」的李希特呢?我不知道。我想,他應該會覺得品評他的音樂,意義並不大吧!但無妨,這些冷靜與熱血交織的樂音,是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資產之一;而李希特的答案,總活在他的音樂裡。
















2013年1月22日 星期二

大導演之夢





最近,我戴上了老花眼鏡。



這件事情讓我有一點兒沮喪。從小,我有側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許多書都是「躺」著讀完的──那可能是大部頭的小說紅樓夢,可能是斯文‧赫定的東亞探險記,或者王爾德伶牙俐齒、得理不饒人的各色劇本。躺著讀,不管任何時間──無聊的夏日午後、漫長的新春年假,或者每日睡前疲憊之餘、短短二十分鐘的心靈沉澱,總之,那是我生命中莫大的樂趣。



如今,我失去這份閱讀之樂:當我躺著,用慣常的姿勢、角度,手上的書已是一片模糊;試著隻手把書拿遠點兒嘛,撐不了幾分鐘,持書之手便痠不可遏;索性戴上老花眼鏡吧,卻不管側左、側右,都怕把眼鏡壓壞。所以沒輒了,我永遠不能再享受側躺讀書之樂;對我來說,這種折磨跟發胖的身材一樣,是上帝對中年人最嚴厲的懲罰!







但我想,或許情況還沒那麼糟:在《祭十二郎文》裡頭,韓愈說:「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這樣看來,我應該算是幸運的,至少在眼鏡尚未發明的唐朝,韓愈有大半個人生,不管站著、坐著或躺著,都難以清楚地閱讀書中乾坤,難怪他老要哀嘆自己體力不濟,垂垂將老。但情況可能也是糟的:我才過四十歲,雙眼便花成這樣,在不想要雷射治療的前提下,往後即便不躺著看書,當我規矩地坐著、站著,那視茫茫的蒼老之感,仍然如影隨形。



眼睛提早老化,當然是有原因的。這原因,並非我側躺成習、貪戀黃金屋裡的一切而忘返;而是,最近這兩、三年來,我每天必須跟忙不完的學校網管工作周旋,加上日日有改不完的作業所致。當過多的勞務壓縮在我有限的時間內,雙目不再清明,便是遲早且必然的事了。











閃爍的電腦螢幕的確害我不淺。每天我固定得在學校主機前進行更新網頁,短則四、五十分鐘,長則數小時。最痛苦的是,只要有教育主管單位對學校的成果考評,規定要先從線上進行,我就得幫主管各業務的同仁將網頁一一製作出來,以便參加評比。這評比結果若好,可能再往上比;若差,也許主管單位會親自到校來複評找碴,是個輕忽不得的工作。至於每年學校的電子校刊發行前,為了編排與校稿加班到夜深,眼力之傷就更不在話下。這些工作對我眼睛的荼毒,日積月累,進而一點、一點地,讓我的靈魂之窗失了焦。



至於手上這個畢業班,有一半的孩子,我是從他們三年級就開始帶的;如果這樣算,四年、八個學期,如今時間已過了八分之七。從當時他們小二升小三,一群個頭小小、大概到我肚子左右高度的小蘿蔔頭兒,現在已經有人比我高了──就在他們一吋吋長大、從小孩兒變成小大人的過程裡,我的眼睛也因為改作業、出考卷、設計學習單,一點一點地模糊了焦距,和日日與電腦螢幕為伍同樣的下場。











歲月無情──像我常跟家長講的:要珍惜每天跟孩子拉扯、磨合的歷程,等哪天這些拉距都不再發生,孩子也就長大、讓你就算想管也管不著了。歲月無情──不只對家長、對學生,我的身體、我的眼睛,在一天天、一次次的過度使用中,露出了疲態,他們透過許多方式告訴我:主人要珍重,我們能如此般戮力效勞的時日或許不多了。











我當然不會不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但事實是,青山之柴正毫無計畫地,快速而大量的燃燒著。我印象特別深刻與最悲情的,是冬天騎單車上下班:你知道,冬天天亮得晚、暗得早,清晨五點半和夥計吃完早餐,我在六點鐘準時「摸黑」騎單車出門。到了學校早早就緒,等待一天的戰鬥生活,這時才見同事們一一出現。傍晚四點放學後,我照例留下班上大部分的孩子寫功課,這時只見同事一個個向我道別,直到五點半天暗得不得不結束眼前一切,我再度騎上單車,「摸黑」上路,這時夥計早已在家等候我晚餐多時。



像小說家陳雪最近一本書,寫她和她的「早餐人」種種生活瑣事。夥計,是我的「早餐人」,同時也是我的「晚餐人」。他常問我:「全台灣有幾個老師跟你一樣?」,或者:「你們學校會有老師跟你一樣嗎?」最近他更理直氣壯的問我:「只剩一個學期,別再留學生了吧?再留,也救不回來啊!」我確實無言以對,只能每回鴕鳥心態、千篇一律地應著:「就是要努力救救看啊!不然幹嘛來當老師?若跟大家一樣,那就不是我了,難道你希望我跟大家都一樣嗎?」「對!我希望!」身兼我「早餐人」及「晚餐人」的夥計,總是爽朗半帶點兒氣憤地這樣回答。











我自己倒很有幽默感,很能詩意地體會這種僧侶似的清苦生活。清晨,當我坐在教室,看著同事一個個魚貫進入學校、行經我的走廊,與我道早安;傍晚,又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校園,經我班上走廊走向停車場,我很有一種當「電影導演」的快感。你知道,那是一種電影蒙太奇,你讓燈亮、燈暗,你讓人進、人出,你讓風景拉進、拉遠,或就直接定格了……這全因為你就坐在導演椅子上,主導這場充滿詩意的千古史詩鉅片。



當我這樣自顧自地當起導演,生活,就變得一點兒都不急了;我只是對家裡這位「早晚餐人」深感抱歉,他不在電影裡,卻是個辛苦地、得一一幫我收拾各項細軟的場務人員,而你也知道,導演面對拍攝現場的不順心,常是會有壞脾氣的。當這壞脾氣,從片場帶回家中,氣的就不只是導演一個人了。











言歸正傳。和這班孩子相處的日子,剩下最後一個學期,那是百日不到的光陰。為了製作畢業紀念光碟,我把他們留存在學校網站裡的照片,一張一張仔細挑選、過濾、裁剪,拼成一幅一幅隨時光流動的詩意幻影。看著每一張照片裡,從比幼稚園大班大上一點兒的大娃娃,到現在眉宇之間散發英氣的準青少年,歲月的痕跡全寫上青春的臉龐。



初帶他們那一年九月,我剛從德國騎車歸來,當時充其量可以算是充滿拼勁的壯年;四年過去了,我常問自己:我還有勇氣、力氣,還能再來一趟異國單車之旅嗎?旅行途中,那些因為好強與執著,一路累積的電力,在這一千多個日子裡,悄悄化成了帶領他們長大的動力。如今,近關情怯,又似是氣力用盡,在這帶點兒悲涼的壯年之末,我得孤獨地提早品嚐初老的滋味;然而,眼前這些童顏,才正要展開精彩的生命旅程。











長年帶中年級,我其實已不太知曉十一、二歲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心理變化。所以,睽違十幾年再帶高年級,我的確常在與孩子心理周旋時,吃足苦頭。仗著對他們中年級的了解,我的班級總是規規矩矩、按部就班,凡事老師說了算;但我永遠難以拿捏的是,在一張張稚嫩的臉龐下,一個又一個應對老師的新點子,卻是日日暗潮洶湧、層出不窮,排山倒海向我襲來。我是他們眼中,全校最「機車」的老師;除了抱怨,他們更會以「地獄過來人」的身分諄諄告誡家裡的弟弟妹妹:等哪天你被「他」教到,就死定了!



這個時代的老師,要抗衡的,早已不只是孩子的惰性。整個社會功利而歧異的價值、許多無法以身作則的年輕父母、網路與視聽科技取代精神層面的生活模式,那是,不管老師再怎麼用盡全力,都注定會是拔河紅線一端的輸家。但悲哀的是,站上了拔河場,你不得不使盡力氣往後躺、用力拉,即使知道勝算渺茫。當然,教育的場域裡,不會只是這樣無助灰暗,生活裡還是充滿許多雋永美麗的片段,足以安慰人心;否則,眼前的漫漫長路,該如何走下去?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這個導演該怎麼調整呢?這對我是個很好的問題。



我想,首先,我會把步調慢下來:一場長達四年的史詩鉅片,我得慢慢拍,不能心急。「不能心急」的意思是,為了成就一幕幕如史詩般的畫面,我得有耐心地訓練我的演員,一步步地,我來導、他們來演,不心急地慢慢將演員們的演技一一磨練好。其次,我要更懂得欣賞我的演員們潛在的特質:就算他們的演技,實在無法順利調整,我也得學習因勢利導,發揮他們個別的長處,就算因此需要調整劇本、配合演出,也該將它視為一種轉機,而非危機。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要對我的「早晚餐人」好一點。好好地、從容地吃完早餐,再上路;悠閒地、慢條斯理地準備晚餐;而除了吃飯,我要花一點時間聊聊夥計這一天在廚房裡的運作,聊聊我們花園裡的「藍莓芭樂」,聊聊魚缸裡的熱帶魚是否能順利撐過這一波寒流。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要多看看青綠的遠山、多喝點兒水,我不想提早架上老花眼鏡,更不想體驗開刀房裡麻醉過後痛楚的軀體……



但我想,時間是回不去了,所以,當你偶爾有機會看到我又架著老花眼鏡,為眼前這一群、那一群小蘿蔔頭忙得不可開交時,請提醒我:大導演,該起身喝杯水了!